《安德魯與多莉妮》與面對疾病的藝術

全文轉載自 熟年誌 2013年 8月號 第17期 頁18-19
文|鴻鴻  

我們的腦容量有限,每天都在記憶新的事物,舊的記憶便隨之忘卻。但所有的文學、藝術和博物館,都在努力讓世界不要被遺忘,把我們生活點滴、珍貴的情感以及那些超凡的想像一一留下來。

2013臺北藝術節_安德魯與多莉妮_08有時候不是人類無情,而是造物者無情;不是我們不想記得,而是記不得,像是阿茲海默症是一種大腦逐漸退化的過程,剝奪人們對記憶的選擇權──將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,愛恨也隨之俱去。身為患者,只能陷入迷惘,而患者身邊的親友,卻必須承受情感失落的苦痛。病症所造成的影響,卻不只這麼簡單。來自西班牙的庫倫卡劇團,以一齣沒有語言的戲劇《安德魯與多莉妮》(André & Dorine)造訪今年八月的臺北藝術節,翻轉了記憶與失憶的方向,提供我們看待疾病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。

劇情聚焦在兩個彼此怨懟的老夫婦,一個在寫作,另一個在拉琴。打字機的答答聲和大提琴的音樂彼此干擾,導致兩人衝突不斷。當他們的兒子回來探望時,夫婦倆也在兒子前面爭寵,一個要送他花衣裳,一個要逼他讀文章,此時兒子惱了,選擇離開家鄉,又再度留下兩個怨偶。

這樣的老夫妻在現實中屢見不鮮。當熱情變成習慣,習慣就會造成冷漠,但這樣的局面,被一紙報告打破了。妻子多莉妮被檢驗出罹患阿茲海默症,她的忘東忘西、糊里糊塗也日趨嚴重:她會把衣服掛在提琴上,看到丈夫或兒子,會突然不認識。劇中有一幕特別精采的橋段,丈夫在她面前出現,五官卻全不見了,多莉妮驚恐萬分,觀眾也彷彿透過她的眼睛,感受到她被陌生感襲擊的無措。

丈夫安德魯卻從這時候開始回憶兩人是如何相識相戀的過程。年輕的他如何苦心積慮追求已有男友的多莉妮,他的寫作如何打動了她的芳心,他們第一次性愛如何甜蜜。當小孩出生、長大之際,對於教養的意見不合,漸生嫌隙,兩人便愈行愈遠。

2013臺北藝術節_安德魯與多莉妮_06

妻子的失憶、失常,觸動丈夫思憶起他們的過往。彷彿在她身上丟掉的,他有責任要找回來。一個人的失憶,讓另一個人開始記得。觀眾也隨著他的回憶重演,彷彿走過一生。原來疾病的危機,也可能是轉機,就像尼采說的:「疾病讓他更有存在感,我們豈不是幾乎都曾偷偷問自己,沒有疾病,我們還活得下去嗎?」我們看到的是,在安德魯身上,疾病讓他和妻子的感情,重新復活。

於是安德魯面對妻子的失能,也逐漸可以體諒。當多莉妮堅持要把襪子當手套,或是要把大衣反穿在身前時,安德魯不再不耐地糾正她,反而聽之任之,坦然接受,甚至幫她完成。這時兩人間的隔膜與嫌隙消失了,他們失落半輩子的愛與寬諒,再次出現,兩人開始變成完美的互補。劇中最美的一段,便是他和失憶的妻子相擁而舞,多莉妮手持琴弓,開始在安德魯身上拉奏。彷彿一個人是琴身,另一個則是琴弓,兩人合為一體,就能演奏出美好的音樂。最後我們發現,安德魯此刻寫作的主題,原來便是他和妻子的愛情故事。

 全劇有十四個出場人物,透過演員利用面具和戲偶,臺下的觀眾只覺得眾多人物快速的穿梭,卻沒發現從頭到尾只有三位演員。再加上全劇沒有語言,只有動聽的音樂,戴著面具的演員以獨特的肢體建立角色個性,讓這個抒情而憂傷的故事,在許多甘草人物穿插之下,調性變得幽默又活潑。這種形式,剛好也應合全劇的主題:因為放棄了語言,反而在動作和表演上,創造更多的可能。「失去」與「得到」,原來可以不是對立,而是相輔相成。庫倫卡劇團以他們美妙的演出,讓我們重新思考面對疾病的藝術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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